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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罪者吴春红:国家赔偿后先还债,再给儿女买房

发表时间:2020-06-09 18:27:05

6月5日,河南商丘民权县人和镇周岗村,夏日的阳光洒进无人居住的吴家小院。

院子里长着四棵碗口粗的槐树,三棵枝繁叶茂,一棵在几年前的一场大风中被拦腰折断。但这棵顽强的槐树在2020年春天迎来新生——几株翠绿的茎杆从断裂处钻出来,茎杆已有一米多高,结出的树叶已数不清。

▲6月5日,河南民权县人和镇周岗村,吴春红家院子里有四棵槐树,其中拦腰折断的那棵,在今年春天重获新生。摄影/上游新闻记者 牛泰

吴家小院的男主人叫吴春红,与院子里那棵拦腰折断的槐树重新结叶一样,他也在今年春天重获新生。

吴春红曾被认定是一起案件的杀人犯,被羁押了5611天。

2004年11月,同村村民王战胜的两个儿子因“毒鼠强”中毒,一死一伤。商丘市中院三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吴春红死缓。第四次开庭时,死缓变成无期。此后,吴春红的申诉被河南省高院驳回。服刑期间,吴春红坚决不认罪,并拒绝减刑。2016年6月,他向最高法提起申诉。2018年10月,最高法指定河南省高院再审。2020年4月1日,河南省高院再审宣判:吴春红无罪。

宣判无罪后的68天里,吴春红依旧沉浸在过去的16年里。与人聊天时,即便是聊别的话题,他也会不由自主地说起案子——思维缜密,口若悬河;夜晚时分,他经常辗转难眠,脑子里全是狱中的画面……

重回社会的吴春红,与身边多数人相比,大有不同。案件已深深地烙在他的心里。吴春红对上游新闻(报料微信号:shangyounews)记者说:“忘不掉,放不下,肯定要带进棺材里。”

▲6月6日,郑州市第二人民医院,吴春红在检查近乎失明的右眼。摄影/上游新闻记者 牛泰

近乎失明的右眼

6月6日,民权的天空还没亮,吴春红早早从出租房出发,赶往100多公里外的郑州市第二人民医院治疗右眼。吴春红家租赁的简陋房屋在民权县郊,一年租金5000元。

入狱之前,吴春红干的是木工活,在周岗村一带小有名气。他家院子里那台锈迹斑斑、长约5米的锯木机,是最好的证明。邻居介绍,吴春红还没入狱时,拖着木料来加工的拖拉机,在他家门口排起长龙是常有的事。

吴春红称,年轻的时候,他的右脸不慎被飞起的木板击中,还伤到右眼,但不影响视力。入狱后,想着自己没往王战胜家投老鼠药,想着申诉的艰难,他经常流泪。日复一日,右眼越发疼痛。出狱时,他的右眼只能感受到一丝光亮。

在郑州市第二人民医院,第一项检查是测视力。吴春红遮住左眼,站在离视力表5米外。护士指了指视力表上方最大的那个“E”,吴春红摇了摇头;护士示意往前跨一步再看,他还是摇头;护士让他在视力表面前看,他依旧是摇头。

做完六项检测后,他拿到诊断证明书,写着:右眼萎缩性黄斑变性、右眼无晶体眼。郑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申战省说,这只眼很难恢复了,以后就这样了。吴春红听后,眉头紧锁。申战省又补了一句,说不定今后医学发达了,国外可以治好。

在收费处缴费时,吴春红的儿子吴云磊刷的是支付宝,几千元余额,是他从借呗借来的。除了欠借呗的钱,吴春红家还欠着亲朋好友10多万元。

因为右眼有疾,吴春红看四周是模糊的,走路时总是用右手扶着墙。如果不扶,他走的是斜线。

吴春红还患有牛皮癣,癣长在手上、脚上,有的已变黑,有的还布着血丝,苍蝇偶尔会在癣上停留一会。

▲6月5日,吴春红父母打开吴春红家的大门,因多年未住人,屋内破败不堪。摄影/上游新闻记者 牛泰

理想与现实

除了看病,吴春红很少出门。关在家里的吴春红,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让自己入狱的杀人案。

吴春红怎么想也想不通,他“供述”的老鼠药未找到;他“供述”老鼠药放在裤子荷包里,但未从裤子里提出老鼠药成分;认定他杀人的证据,只有他的“供述”,没有其他证据。为何这样,河南省高院还要维持商丘市中院“故意杀人罪”的判决?

“四面八方的信息要证明我有罪,我才有罪。如果这些信息拼凑不了一个圆,那就不是证据……”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,吴春红说起杀人案时,语句像竹筒倒豆子般从嘴里冒出。

吴春红之所以能如此,是因为他在狱中翻来覆去地看过两本书,《中国刑事诉讼法》和《刑事证据学》。

回忆在狱中申诉的日子,吴春红心如刀绞。

吴春红认为自己应有的16年的生活理应是这样的:孝敬着父母,和妻子精心抚养着一双儿女,木材生意越做越大,红瓦房换成楼房。

现实却是另一番光景:父母脸朝土背朝天,用卖庄稼得来的钱去帮他申诉,还要面对王战胜家人前来讨要说法;他被抓走后,妻子四处漂泊打工;一双儿女早早辍学,儿子每个月省吃俭用,把打工挣来的钱用于申诉;女儿帮他申诉时,两个外孙女还小,女儿一手抱着一个,背上还背着厚厚的材料;红瓦房早已破败不堪,仅剩的几件木头家具,早已腐烂。

吴春红出狱后,没有回周岗村。他不想回,他认为眼见会比想着更加难受。

吴春红痛苦着,王战胜一家亦如此。6月5日,王战胜的二叔向上游新闻记者表示,其侄孙在3岁时死亡,真凶只有一个。吴春红出狱,那害死侄孙的凶手在哪里?时隔16年,案子愈发难查,难道侄孙要死不瞑目?

民权县人和镇宣传委员透露,吴春红无罪释放后,王战胜再次前往民权县公安局,要求追查真凶。

目前,该案已重启调查。

▲6月5日,吴春红在民权县郊的出租房内,电风扇吹出的风,会让右眼疼痛难忍。摄影/上游新闻记者 牛泰

陌生时代

在狱中待了16年,当吴春红回归社会时,一切变得那么陌生。

释放后不久,他去人和派出所办身份证,找不到派出所的位置;他去看姑姑,迷失在街头;他在小卖部购物时,会驻足看别人掏手机付款;他看电视不会调台,女儿告诉他机顶盒如何使用,他认为没有原来闭路电视方便;他去打听房价,听说要五六千元一平米时吓了一跳,他被公安带走那年,两三万元就能在县城买一套房。

除了和家人待在一起享受亲情外,吴春红的乐趣就是看短视频。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,吴春红观看视频时,因触碰了按键,界面从“首页”跳至“消息”。他想重回“首页”,于是先按了下“home”键,再点击APP界面,见还是“消息”界面时,他关闭APP,再次点开,终于回到“首页”。一次按返回键就可以完成的操作,吴春红足足花了半分钟。

吴春红曾是周岗村最早用上电话和手机的一批人。被带走之前,他才花费1370元买了一部翻盖的TCL手机。买手机之前,家里已经换了四部座机。吴春红说,那时候,他手机用得顺溜,一些村民不会发短信,经常跑来问他。

家人劝吴春红,要去适应,去融入社会。但吴春红不愿意,他宁愿沉浸在自己的案子中。

吴春红的一双儿女说,父亲出狱两个月,人变得木讷了,只有在说案子时精神抖擞。

吴春红称,他没有投毒。关了他16年,宣判无罪时,他已经麻木了,一点高兴不起来。案子,他忘不掉,也放不下,肯定要带进棺材里。

吴春红说,知道这样不好,可是改不了。

▲6月5日,河南民权县人和镇周岗村,吴春红老宅里杂草丛生和锈迹斑斑的锯木机。摄影/上游新闻记者 牛泰

往后余生

50岁的吴春红,只是个中年人。漫漫人生,他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,可如今他心灰意冷,只想做两件事——给儿女买房,写写毛笔字。

6月2日下午,在律师李长青的陪同下,吴春红向河南省高院递交了1872万余元的赔偿申请书,其中人身自由赔偿金972余万元、精神损失赔偿500万元、误工费和补偿费200万元、相关医疗费用200万元。

吴春红对上游新闻记者说,如果没有入狱,这16年他肯定赚不到1872万余元。即便赔偿能全额兑现,他也觉得不值。这16年,他在狱里吃了太多的苦。

▲6月2日,在律师李长青和金宏伟的陪同下,吴春红(中)向河南省高院递交了国家赔偿申请书。受访者供图

吴春红称,如果赔偿款到位,他不会乱花钱,他要先还债,再给儿女各买一套房。在儿女最需要陪伴的时候,他在狱里,儿女一直为他维权,他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弥补。

吴春红的儿子吴云磊,他初一便辍学,辗转全国各地打工,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工地上扎钢筋,有时一蹲就是七八个小时,双腿会肿胀、麻木。

今年26岁,还是单身,他曾有过一段恋情,两人感情甚好,女方母亲得知其家里穷得叮当响,极力反对,把女友关在家里,不让外出。

入狱前,吴春红靠着一手木工活,是周岗村的致富能手。现在的他,早已没有往日的心气,只想安静地度过余生。“做木工,右眼看不见了,做不了。其他的我也不会,现在学也学不来。可以去亲戚做字画生意的店里打工,我喜欢写写毛笔字。”吴春红说。

吴春红安静的外表下,始终有一段无法忘怀的痛苦记忆。这些记忆时常窜出来,折磨着他,他也不知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。

来源:上游新闻

上游新闻记者 牛泰 发自河南民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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